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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地洞房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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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6 22:05: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喜庆的日子,关外的风刮得正紧。


    陈家大院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贴着簇新的双喜字,墨浓如血。
    院里院外,红绸高挂,从屋檐一直垂到廊柱,被风掀起了又落下,像无数条吐着信子的蛇。大红灯笼从影壁一路挂到正厅,黄昏时分便点上了,映得满院子的雪都泛着血色。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纸屑被踩进雪泥里,斑斑驳驳,倒像是谁受了伤,血迹蜿蜒了一路。


    一众吹鼓手班子挤在门房里,唢呐声从早晨起就没断过。院子里摆了几十桌流水席,碗碟摞得老高,宾客们吃得热火朝天。男人们划拳行令,女人们嚼着瓜子儿论长短,小孩子在桌腿间钻来钻去,捡地上的糖块塞进嘴里。厨子在院里支了两口大锅,一锅炖肉,一锅酸菜白肉,热气腾腾地翻滚着,把红红火火的喜庆气氛给煮得沸沸扬扬。


    迎亲队伍进了门,一顶八抬大轿落在院中,轿帘掀开。赵秀兰探身,被喜娘搀着出来。新娘子凤冠霞帔,大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皙娇嫩的下巴。她先是站稳了,大红嫁衣下摆微微晃动,露出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鞋尖极窄,像是裹了一层层红缎才收拢成那样尖巧的形状,并蒂莲的花瓣用金线密密匝匝地绣满,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迈出第一步,走路时身子有些微微娇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喜娘攥紧她的胳膊,半扶半架着跨过马鞍、迈过火盆,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铺好的红布袋上。这是种名为“代代相传”的讲究,布袋子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秀兰行路的时候,绣鞋从裙摆下探出来,鞋尖微微朝内收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羞怯的姿态。脚尖先点地,像是试探那红布袋是否稳妥,然后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动作轻柔得像怕踩碎了什么。可那步子分明是虚浮的,鞋底贴着布面滑过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有时候喜娘的手一紧,她的小身子便被拽得微微晃动。


    跨马鞍的时候,有时她抬脚抬得低了些,鞋尖轻轻擦过马鞍的木质边缘,便发出极细的一声摩擦。她顿了一下,绣鞋在半空中悬了半瞬,脚尖不自觉地绷直,鞋面上那朵并蒂莲随着这个动作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然后她把脚收了回来,又往前迈了半步才跨过去。


    迈火盆是最吃力的。
    炭火的热气猛地扑上来,她本能地向后一缩,整个人会僵上一瞬。两只绣鞋迈过火盆侧边的时候,鞋尖微微内扣,迈得生涩。喜娘的手用力往前一带,她便抬脚。若抬得高了些,裙摆便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鞋尖掠过炭火上方时,那并蒂莲的花瓣被热气烘得微微发颤,金线的光泽一晃一晃的好看。


    一路上,喜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这“代代相传”的一路,好歹算是走完。


    入正厅拜堂,厅里挤满了人。


    高堂上坐着陈老爷子,六十来岁的人,看着倒像七十开外。脸上的褶子刀刻斧凿一般,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双老眼半闭着,只在新人跪下去那一刻睁开一瞬,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新娘子赵秀兰。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姑娘身段端正,举止稳重,倒像是能撑起这个家的人。


    新郎官陈明远站在赵秀兰旁边。
    二十五岁的年纪,身子骨清瘦,却不显得病弱,反倒有种读书人的单薄和斯文。套在那身长袍马褂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他脸色略显苍白,颧骨微高,眼窝比常人深些。目光并不躲闪,稳稳地落在面前的天地桌和龙凤烛上。旁人贺喜,他颔首回礼,该鞠躬时鞠躬,该跪拜时跪拜,虽不言语,礼数却一个不落。拜到高堂时,他撩袍跪下去,额头触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把一旁的喜娘都看得一愣。这世道,肯给长辈磕这么实在响头的新姑爷,不多了。


    陈老爷子倒替他向亲家开了口:
    “犬子不才,委屈了亲家的千金。”


    宾客们很配合地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恭维道:
    “令郎一表人才!”
    “新娘子好福气!”
    “天作之合!”


    晚间闹洞房时,几个年轻媳妇掀了赵秀兰的盖头,露出一张清秀端庄的脸。


    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抿起来时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子让人看了就安心的柔和。她不怎么笑,但也不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任人摆弄。有人让她咬苹果,她就咬苹果,动作斯文。有人让她点烟,她就点烟,手指稳稳当当,火折子一擦就着。双手从始至终交叠在膝上,周周正正,像是知书识理的姑娘。
陈明远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怯意,倒有几分少年人的好奇和温和。旁人起哄,他耳根微微泛红,却并不躲闪,反而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没什么好害臊的。他二叔见状,笑呵呵地拍他肩膀:


    “好小子,比你爹当年强!”
    众人跟着笑起来。


    只听,有人喊了一嗓子:
    “喝交杯酒!”


    两只酒杯用红绳拴着,递到新人面前。赵秀兰端起来,陈明远也端起来。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倒不是怕,是头一回离一个姑娘这么近,近得能闻见发间的桂花油香味。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将酒杯绕过了赵秀兰的臂弯,稳稳当当送到女儿家的唇边。


    赵秀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羞怯春风般轻轻掠过。随即垂下眼帘,微微低头,举葱指将那杯酒饮了。陈明远也赶紧饮了自己那一杯。酒有些辣,他呛了一下,却忍住了没咳,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赵秀兰不动声色地将帕子递过去,他接了,擦了擦嘴角。喝交杯酒的过程中,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默契劲儿,倒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
    有人起哄让新郎唱个小曲,有人撺掇新娘子讲两句,闹成了一锅粥。


    闹到后来,三姨太打着哈欠走进来,拿帕子掩着嘴,把那几个赖着不肯走的碎嘴婆子往外轰:
    “行了行了,都快亥时了,小两口该歇着了。”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婆子像是被什么赶着似的,麻溜地起了身。
    三姨太送客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秀兰一眼。


    赵秀兰正低着头,替陈明远掸袍子上的瓜子壳,动作很轻,很慢。陈明远站着没动,由着她掸,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淡笑一丝。三姨太收回目光,口中淡淡叹了一句,“但愿长久”。


    喜宴来到终局,门终于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撤席的动静,碗筷碰撞,伙计们骂骂咧咧。远处的唢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了,只剩下风声,一声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窗纸上贴的喜字吹得簌簌作响。


    大红蜡烛在铜烛台上噼啪作响,火苗子一蹿一蹿的。


    新房阔朗,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悬着大红绣金的帐幔,床褥是苏州织造的缂丝龙凤纹褥面,撒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颗颗饱满圆润,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从陪嫁的樟木箱里透出来的气味。靠窗摆着一张黄花梨的梳妆台,台上放着银镜、玉梳、胭脂匣子,样样精致。墙角立着一架红木穿衣镜,镜面光亮如水,映出满室的烛火摇曳,镜框上贴着金箔剪的双喜字,喜字的尾巴流云般舒卷开来,像一对展翅的瑞鸟。


    新娘子赵秀兰端坐在床沿上。
    她的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十指纤长白皙,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艳艳的,像刚剥开的石榴籽儿。


    梳妆台的一角,摊着几样东西。


    最上头是一卷绢本册页,封面题着《鸳鸯秘谱》四字。用的是泥金小楷,笔致婉转风流。翻开来看,里面是一幅幅工笔重彩的图绘,画得极精细。所绘内容,不外乎罗衫半解的美人、面红耳赤的书生。姿态各异,或坐或卧,或倚或抱,眉眼间尽是缠绵情态。线条流畅如春水,敷色明丽似桃花,每一幅旁边都题着一首艳词,小字娟秀,是手抄上去的。


    册页看成色已有些年头了,绢面微微泛黄,边角还带着磨痕,想来是被翻看过许多回的。这是赵家老太太压在箱底几十年的东西,临上轿前才摸出来的。用红绸裹了,塞进秀兰怀里,算作嫁妆之一。她还附在秀兰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儿家一时羞怯没听清,只觉得老太太的手一边说一边在抖。


    册页旁边搁着一个黄杨木雕的盒子,盒盖上刻着缠枝莲纹。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白玉雕的欢喜佛。佛像是藏式风格,两尊相拥而坐,一尊面容肃穆,一尊眉眼含笑。身上璎珞琳琅,姿态虽亲昵却透着几分庄严。玉质温润,灯光一照,隐隐透出油脂般的光泽。据说这是陈家老太爷当年从京城古玩铺子里淘来的,说是“压箱底”的物件,专给新媳妇压惊用的。秀兰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耳根子烧得厉害,像是摸了块烧红的炭。


    再旁边是一本薄薄的绢面小册,封面印着《新婚指南》四个字。这是新郎大哥特意从省城书局买来的新式读物,也是他的一份心意了。毕竟年代不同了,现在是新时代了,潮流得跟上!册子旁边还搁着一方素绫帕子,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下面压着一只小小的锦盒,不知里头装的什么,估摸着也是新婚用物吧?


    秀兰坐在床沿上,手里绞着帕子。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一堆东西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她的脸比烛火还红。


    她在等。。。
    等着夫君来,还有那具【洞房枷】。


    陈家的规矩,秀兰单当时是听提亲的媒婆李三娘说过的。
    说的时候,李三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讲什么要紧的事,身子还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秀兰耳朵根子上。


    “姑娘啊,这话我本不该多说,可你既然问起来了,我便跟你透个底。”
    “陈家营这地方,娶进来的媳妇头一夜都得戴【洞房枷】。”
    “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谁家也不能破。老陈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户,更是守得非常严的!”
    “这规矩可不是陈家营独一份,方圆百里好几个村子娶媳妇都有这风俗。只不过别处叫法不一样,有的叫“压新妇”,咱赵镇叫“锁红”,到了陈家营就叫【洞房枷】。”


    李三娘一边说,一边拿眼风扫了扫四周,神秘兮兮的。


    秀兰当时听了,心头突地一跳,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姑娘家却不敢显出慌张来,只低声问了一句:
    “那。。。那枷是什么样儿的?”


    李三娘见她问,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笑完,那媒婆拍着姑娘肩头道:


    “姑娘莫怕,那又不是蹲大狱的刑具,是成亲的礼器!”
    “你想想,要是真折磨人,那陈家营几百年传下来,哪家媳妇不是好好的?”
    “我跟你说,那枷打磨得光光溜溜,跟镜子面儿似的,能照见人影。”
    “颈口那儿包着一层红绒布,软乎乎的,哪能硌着你?再说了——”


    她压低了声音,接着又几乎用气声说道:
    “你想想,洞房花烛,红烛高照。”
    “新娘子周周正正一身红,戴着【洞房枷】,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
    “那是多体面、多庄重的事儿?说出去,人家还得夸你守规矩、懂礼数呢!”


    秀兰被她说得脸上泛红,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咬着唇,赶紧又问了句:
    “那。。。那得戴多久?”


    “一夜,就一夜。”
    “其实呀。。。一夜都不到!”
    “婆婆,此话怎讲?”
    “嘿嘿。。。这枷不是叫【洞房枷】吗?”
    “戴上不一会儿,新郎就会将家公家婆叫来,在他们的见证下,亲自替你解了。”
    “解完了,你就是正正经经的陈家人了。接下去,你小夫妻俩就可以洞房啦。。。”


    李三娘说到如此程度,秀兰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就没有再追问了了。


    李三娘很快换了话头,絮絮叨叨地说起别的事情来了。
    什么嫁妆要码整齐、进门先迈哪只脚、敬茶的时候手要怎么放,零零碎碎的,嘱咐了一大堆。末了又拉着秀兰的手,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姑娘,凡事顺着些,莫要扭捏。”
    “头一夜过去之后,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此刻,坐在花烛之下,秀兰心中翻腾,又想起李三娘的话来。
    她胡乱猜着,越想脸越红,索性不去想了,可脑子却不听使唤,那些念头像水里的葫芦似的,按下去又浮上来。


    说起这【洞房枷】,其实是北方寒地的规矩,是几百年前从关外传来的。


    关外苦寒之地,地广人稀,民风剽悍。那些地方的女人,自小在风雪里长大,放马、劈柴、打猎,样样不输男人,性情自然也烈。男人若是娶个这样的媳妇,稍有不慎,新婚夜便要被掀床打骂,成了笑柄。为了“压得住媳妇”,便有人想出了这“洞房枷”的法子。


    起初不过是用布带子缚住双手,后来几经改良,渐渐成了一套完整的礼制。
    【洞房枷】分两种,一曰【阴枷】,一曰【阳枷】。


    【阴枷】是女方陪嫁之物,由娘家定制,归女方所有。木料须取百年以上的老杉木,纹理通直无疤,打磨光滑之后,三涂五漆,漆中混入朱砂与玫瑰汁,亮红中隐现肉色。枷面上通常雕着吉祥图纹,牡丹象征富贵,莲花象征纯洁,鸳鸯蝴蝶意为夫妻情合。最要紧的是,枷面之上须刻“柳叶之形”。柳叶者,女儿家秘处也。大婚前夕,母亲褪下女儿亵裤,照着女儿秘处之真实外形,用炭笔绘下。“柳叶之形”送到匠铺,刻于枷面,寓意女已长成,且经鉴检。枷脚处,有刻女儿乳名者。新婚夜夫君得见,亦算是洞房雅趣一件。


    这【阴枷】名虽属“阴”,却并非晦气之物。
    它陪着新妇从娘家来到夫家,算是与娘家的一种羁绊。平日里,若是妻室有不当之处,夫君便可取出这【阴枷】加以训诫。因是娘家陪嫁之物,新妇戴它时,心中自会想起父母教诲,生出愧怍之心,比任何责骂都管用。当然,也有些夫妻情意浓时,拿它作闺房之趣,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故而这【阴枷】,既可为家法,亦可为情趣,全看如何使用。


    【阳枷】则是男家之物,归夫家所有。
    此枷沉重得多,多为铁制,重者可达二三十斤,专为洞房花烛夜所用。枷面常铸“德”“顺”“贞”“节”等字,训诫之意较浓。亦有雕刻纹样的,或刻缠枝莲,取“连理枝”“并蒂莲”的意头,或刻双鱼戏水、鸳鸯交颈,寓意夫妻和合。【阳枷】型制庄重肃穆,颈口包着柔软的牛羊皮衬覆,以防伤及皮肉。枷分两扇,中间有活轴相连,合拢时严丝合缝,边上有黄铜搭扣,钥匙由新郎亲自掌管。


    【阳枷】彰显规矩与礼法,是新妇进入夫家必须跨越的第一道门槛。新婚之夜,新郎亲手为新妇戴上【阳枷】,象征着夫君对妻室的接纳与约束。稍后,再由家婆家公为其解枷。这一戴一解之间,尽显夫权。


    若女子为男家所纳妾室,戴【阳枷】之仪,又与正妻不同。


    正妻戴枷,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之后的庄重仪式。枷虽沉重,却带着几分“明媒正娶”的体面。那枷是礼器,是规矩,是正室入门应当承受的分量。家公家婆解枷时,脸上是有笑模样的,一旁观礼的妯娌们还要说几句吉祥话,什么“枷解开了,福气就来了”、“戴过阳枷,从此是一家人了”之类的。


    到了妾室,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妾室进门,往往是一顶小轿。从侧门悄悄抬进去,连灯笼都不敢点得太亮。到了洞房,等待她的【阳枷】,却比正妻的那副更要沉重几分。


    这是此地一带传下来的老规矩:
    妾室戴枷,分量要在正妻的基础上再加五斤。
    而且,妾室进门只备【阳枷】,即使娘家预备下【阴枷】,亦一概不受。


    理由倒也说得堂皇。


    正妻是“娶”进来的,妾室是“纳”进来的。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正妻有娘家撑腰,有媒妁之言,有婚书为凭。妾室则多半出身寒微,或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卖 身为妾,或是伶人歌女被赎身纳进门。无根无基,若不靠更重的【阳枷】来“压一压”,怕是压不住性子,也服不了正妻的管教。


    至于戴枷的时辰,也是不同。正妻是拜堂之后、入洞房之时由新郎亲手戴上。稍后洞房之前便解,算起来不过一会儿工夫。妾室却要在进门之前,就由夫君及正妻一同为其戴上。之后,妾室一路戴着进侧门、过夹道、入偏房。花烛之夜,妾室要直至佩戴这面沉重的【阳枷】,与夫君并无圆房。待到第二日清晨,给家公家婆以及正妻三者敬茶之后,再由正妻亲手替其解开。


    注意,解枷的非是家公家婆,亦非夫君,而是正妻。
    这一层意思再明白不过:正妻才是这家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妾室不过比粗使丫头强上少许罢了。


    更有甚者,有些规矩严苛的人家,妾室的【阳枷】不仅要戴整一日一夜,枷面上还不能刻那些吉祥纹样。缠枝莲?鸳鸯戏水?那是正妻才配用的。妾室的枷面,要么光板一片,什么纹饰都没有。要么刻一个“妾”字,或是“副”字,用来昭示其身份。从戴枷的那一刻起,就提醒她要记住自己是什么身分。不该想的事别想,不该争的别争!


    大户人家纳妾,有时一口气纳两三个进来,那场面更是别致。几个新纳的妾室齐齐跪在正妻面前,每人颈上都架着那副沉甸甸的铁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正妻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审视徒子徒孙。


    然后才起身,一个一个地为她们解枷。解到谁,谁就要磕三个响头,口称“谢大太太恩典”。
那枷解下来之后,交给管家,重新锁进库房。下回纳新妾的时候,兴许还能再用。


    所以,本地有句老话,女人们在灶下闲谈时悄悄说的:
    “宁做穷家妻,不做富家妾!”


    秀兰脑中,回想着从李三娘处听的有关【阳枷】的种种传闻。自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妾室之苦倒是不用担心。但作为一个女儿家,一想到今晚就要戴上沉甸甸的【阳枷】,还是有种心惶惶的感觉。


    秀兰低头看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十指尖尖,前几日刚用凤仙花染了指甲,红艳艳的。再过一会儿,这双手便要锁进那陈家铁制的【阳枷】里了。她试着想象那是什么滋味,一个肉身纤柔的女儿家,颈子上箍着沉甸甸的铁枷。两手被拘着动弹不得,连翻个身都费劲。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许是方圆几百里每个女人都要过的关。


    赵镇的姑娘们自小就知道,成亲夜要戴【洞房枷】。母亲会在灶下闲谈时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讲:


    “正经女儿家,早晚要戴那【洞房枷】的。”
    “【洞房枷】戴得安分,夫家的人才疼你。”


    赵镇的姑娘们一代代学着顺从,学着稳重。甚至在绣花玩耍之余,偷偷练习如何坐得稳、脖颈挺、面带微笑地准备着戴好那副【洞房枷】。对她们而言,这不仅是枷,更是女人命里注定要经历的一场“成人礼”。有些女人的春梦里,都会出现自己戴着【洞房枷】的景象。


    秀兰是赵镇人,这种自小的熏陶,自然也有。


    她怕那枷,可又隐隐觉得,戴上了,今夜便算过去了,嫁人的头一关也便闯过去了。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秀兰姑娘,而是陈家的媳妇!


    红烛爆了一个灯花,光晕晃了晃,照得那方素绫帕子上的鸳鸯栩栩如生,像是要从帕子上游下来似的。秀兰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鸳鸯身上,它们紧紧挨着,谁也不离开谁。她忽然想,那【阳枷】是不是也有点这个意思?寓意将两个人锁在一起,分不开,挣不脱,这便是老辈人说的“夫妻”了罢?


    正出神间,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沉稳的,带着一点酒后的蹒跚。


    是新郎回来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顿住了。


    秀兰的呼吸也跟着顿了一顿。她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陈明远的二叔,声音含糊,带着酒意。然后是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应了一句,脚步便散去了。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灭了。
    秀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烛台,手指碰到滚烫的铜边,猛地缩回来。等烛火重新站稳,她抬起头,看见陈明远站在门槛里头。


    他回身将门关上,门闩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陈明远转过身来,秀兰这才看清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个红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那物件比他的小臂还长些,沉甸甸的,坠得红绸绷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秀兰的目光落在那红绸包裹上,心头猛地一缩。
    她知道那是什么。


    李三娘说过的,【阳枷】。陈家营几百年的规矩,新媳妇入门头一夜,得戴上它。戴上了,才算真正进了陈家的门。可李三娘也说了,那枷“戴不了一会儿”,新郎就会将家公家婆叫来,在他们的见证下,亲自替你解开。解完了,就是正正经经的陈家人了。


    秀兰想着这些话,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凤冠有些沉,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又迅速抬起,目光稳稳地迎上去。


    陈明远站在门口,也看着她。
    小伙子手里捧着那红绸包裹,站在那儿不动,像是不知该先迈哪只脚。


    秀兰垂下眼帘,重新坐回床沿。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在烛光里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弧。她听见陈明远终于迈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陈明远在她面前站定。
    秀兰盯着他的靴尖,那是一双黑缎面的千层底靴子,上面沾着泥点子,还有鞭炮碎屑。靴尖朝内收着,站得规规矩矩,周正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将红绸包裹轻轻放在床沿上,挨着秀兰的身子,近得她能感觉到那包裹的分量压下来,床褥微微凹陷了一块。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得不远不近。


    小伙子伸手去解那红绸。
    一层,又一层。


    红绸在他手****细微的窸窣声,像秋虫在草丛里低鸣。秀兰盯着他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起拜堂时他撩袍跪下去的样子,想起他额头触地时那沉闷的“咚咚”声。


    “斯斯文文一个读书人,替自己戴【阳枷】的时候,不知是怎样的?”


    陈明远来到近前,尽褪红绸,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出意外,是一副沉重的铁枷。
    烛火在铜台上跳动,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那枷上,把那乌黑的金铁枷面照得忽明忽暗。


    秀兰的目光落在那枷上,便再也移不开了。她见过枷,在赵镇的戏台子上见过,木头的,刷着黑漆,套在犯人的脖子上,押解着游街示众。可那些枷是给犯人戴的,是戏文道具。眼前的这副枷,比戏台子上的要精致,但也沉重许多。那枷身乌黑,但蒙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看上去不像铁,倒有种像是墨玉的感觉。


    枷的长短尺寸,和犯妇戴的刑枷差不离多少,但似乎略长一些。枷分左右两扇,中间有活轴相连。每扇又分上下两爿,在手孔处裂开,以供新妇腕入。铁枷每扇每爿合拢处均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去。扇与爿之间,都大剌剌用粗实的黑铁插条贯通、插实,固锁之法同犯妇所戴之刑枷,如出一辙。


    陈家这面【阳枷】,乃为一面文字枷,通体波浪底纹,其上不绘花鸟鱼虫,只刻文字。之见枷面之上,在四角之处,依次阴刻“柔”、“顺”、“贞”、“节”四个正体大字。每个字,均是铁划银钩,气势遒劲。在双手手孔之间,尚有一阴刻圆轮,内刻一个大大的“陈”字,以示此副【阳枷】乃是陈府之物。这个“陈”字用的是阳文,凸出在圆轮之上。其笔画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棱角。


    “柔”、“顺”、“贞”、“节”,乃为四种女德。每一字,都在告诉戴枷之人要怎么活,怎么做人、做女人、以至于做陈家的媳妇。把这四个字铸在【阳枷】上,锁上新媳妇的脖子,大抵是怕她们记不住,不听话。故此,先来个警示。


    【阳枷】颈口部分,包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秀兰凑近了看,认出是鹿皮一类的东西,摸上去软软的。李三娘说得没错,确实包了软衬,不至于硌伤皮肉。可那绒布的颜色在烛光下看起来有些诡异,暗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红得不纯粹,红得发黑。秀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暗红,莫不是被什么给浸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枷的两侧各有一个铜搭扣,扣鼻小巧精致,上面錾着云纹,纹路细密繁复。一把黄铜小钥匙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在其中一个搭扣上。钥匙头是十字形的,打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阳枷】戴上之后,尚可用黄铜小匙上锁,又多一层安稳。


    她想起李三娘说的话:
    “戴上不一会儿,新郎就会将家公家婆叫来,在他们的见证下,亲自替你解了。”


    故此,此黄铜小匙看来倒是件形式上的物件罢了。


    陈明远将枷从红绸上托起来,双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阳枷】的枷身沉甸甸的,坠得他手腕微微下沉,甚至又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瞧此情形,此物件对他来讲,估计亦是初见。


    陈明远凝视几眼,将枷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站起身来。


    “我去唤人。”
    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秀兰没应声。
    明远拉开门,冷风又扑进来,烛火又歪了一下。他站在门槛里,朝外头喊了一声:


    “秋月。。。”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咀嚼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槛外。
    秀兰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穿一身青布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头上扎着两个丫髻,用素色头绳缠着,没有簪花,没有戴银,简朴得近乎寒素。她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嘴唇却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不大,却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在门口站定,朝陈明远福了一福。
    “少爷,您叫我?”


    小丫头声音不高不低,不脆不糯,平平淡淡的,没有丫鬟们惯常的谄媚。


    陈明远侧身让她进门。
    秋月跨过门槛,先是看见了满室的烛火和红绸,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像别的丫鬟那样露出艳羡或好奇的神色。然后她看见了坐在床沿上的秀兰,目光在秀兰的凤冠霞帔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看见了矮几上那副乌黑发亮的铁枷,但没多看,也没有多问,只是走到陈明远面前,垂手站着,等他吩咐。


    “秋月。”
    “你来帮我,帮我替少奶奶将这副【阳枷】戴上去。”
    陈明远开口了,声音平和。


    “是,少爷。”
    秋月应了一声,声音依然是平淡而恭顺。


    陈明远转身走到矮几前,将枷拿起来,双手托着。
    枷身沉甸甸的,他的手微微往下沉了沉,随即稳住了。他走到秀兰面前,站定。


    秋月跟在他身后,走到秀兰另一侧,站定。




    明远又将枷重新放回矮几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秀兰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木梳、一面铜镜和一只小小的白瓷瓶。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矮几上,摆得很整齐,梳子在左,铜镜在中,白瓷瓶在右。然后他拿起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弥漫开来。


    明远朝秋月点了点头。
    秋月会意,走上前来,在秀兰面前站定。


    “少奶奶,奴婢帮您把凤冠取下来。”
    她的声音轻轻的。


    秀兰点了点头。


    秋月绕到她身后,伸手去解凤冠的系带。她的手指触到秀兰的头发时,秀兰感觉到那手指凉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得像砂纸。那不像十六七岁姑娘的手,倒像做了很多年粗活的人。可那双手很巧,三下两下就解开了系带,然后双手托着凤冠的两侧,轻轻地、稳稳地往上提。


    凤冠离开发髻的那一刻,秀兰觉得头皮一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紧绷****来。发丝散落下来,垂在肩上,痒痒的,凉凉的。


    秋月将凤冠放在梳妆台上,又回来帮秀兰拆发髻。发簪一根根被****,乌黑的青丝一缕缕地散开,像瀑布一样垂落在新妇的肩头和后背。秋月的手指在秀兰的发间穿梭,梳理着被凤冠压了一整天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秋月把发髻全部拆开,将秀兰的头发理顺了披散在肩上,陈明远才走过来。披散着头发的秀兰比刚才多了几分柔媚,少了凤冠霞帔的庄重,露出女儿家本来的模样。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陈明远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他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身子,将那瓶桂花油倒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伸手去拢秀兰的头发。


    他的手指****她的发间。
    秀兰浑身一颤。


    明远的手很暖,指尖却凉,凉与暖交织在一起,从她的头皮传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在新妇的发间慢慢移动,将桂花油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缕头发上,从发根到发梢,从头顶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桂花油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秋月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


    “好了。”
    陈明远收回手,他的声音有些哑。


    秋月递过来一条干帕子,陈明远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桂花油,然后将帕子还给秋月。他站起身来,走回矮几前,再次拿起那副铁枷。


    “秋月。”


    明远唤了一声,随后起身去捧了那副铁枷过来,拆开枷的一扇,递给秋月。秋月伸出双手接过去,动作自然而熟练。她托着枷页的边缘,手指卡在枷页内侧的凹槽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秀兰注意到,秋月托枷的姿势很特别。她的左手托住枷页的下缘,右手扣住枷页的侧边,指腹正好压在枷面的阴刻文字上。那个姿势不是随手摆出来的,而是某种。。。记忆。。。


    “秀兰,起身。”
    明远说。


    秀兰应声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秋月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秀兰站稳了,秋月便松开手。


    陈明远和秋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两个人各自托着一扇铁枷,枷页张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展开了翅膀,秀兰站在两人之间。


    “低头。”
    明远吩咐道。


    秀兰低下头,露出整个白皙粉嫩的女颈。披散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感觉到明远的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将发丝拢到肩膀两侧,让脖颈完全****出来。他的指尖从她的耳后划过,凉凉的,轻柔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铁枷很快照准女颈,贴了上来。


    先是凉意,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然后是重量,沉沉地压在肩膀上。铁枷的两扇页合拢起来,贴着脖子两侧的皮肤,压上双肩。


    与此同时,秋月的手从前面伸了过来。
    她的手指托住枷页的前端,和明远的手在秀兰的喉前会合。两双手,一前一后,将枷页合拢。秋月的手指在枷页的接口处调整着角度,让枷的凹槽正好卡在秀兰的锁骨上方。她的动作很快,又很准,准得分毫不差。


    秀兰低着头,看着秋月的手指在她眼前移动。那手指上有冻疮的疤痕,指节粗大,指甲秃秃,未染蔻丹。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正在以一种惊人的精准和熟练,将那副沉重的铁枷往她脖子上合拢。


    秀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秋月在陈家多少年了?她帮多少新媳妇戴过这副枷?


    不过,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秋月的手指在枷页的接口处摸索了一下,确认位置对准了,然后抬起头,越过秀兰的肩膀,朝明远点了点头。陈明远将枷页合拢。两扇枷页在秀兰喉前合为一体,接口处严丝合缝。暗红色的绒布内衬贴着秀兰的脖颈,从下巴下方一直延伸下去。


    秀兰感觉到铁枷的分量全部压了下来。
    不是一点一点加上去的,是“哗”地一下,全部压在了肩上。那重量像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她心里明白,这就是做大户人家新妇的滋味儿。。。


    秀兰试着转动脖子,枷身随之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新妇低头看了一眼,铁枷箍住了她的脖颈。枷面四角上那四个字,“柔”、“顺”、“贞”、“节”,正对着前方。那个刻着“陈”字的圆轮正好卡在她的胸口上方,像是陈家的印章烙在了身上。


    “少爷,好了。”


    秋月平平淡淡地回复了少爷一声。


    “秋月,插铁条。”
    少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秋月走到矮几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四根黑铁插条。那插条约有手指粗细,断面是个长方形,一头是平的,另一头錾着云纹,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孔。插条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看就是粗铁打的,沉甸甸的。


    秋月拿着插条走回来,在秀兰面前站定。她先拿起一根,对准连接枷爿之间的插孔。那插孔很小,可秋月的手指稳稳地捏着插条,对准了用力一送。插条便顺当地****去,从枷的这一侧穿到那一侧。端头露出一寸,尾巴露出錾着云纹的那一头。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四根插条,两横两纵,分别插入大枷四围,将上下两爿牢牢固定在一起。每一根插条都插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露出的长度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秀兰看着秋月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秋月做这件事时的那种从容。她的手指捏着插条,对准,插入,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那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在给一个新媳妇戴枷,倒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她到底帮多少人戴过枷?


    秀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秋月站在新房里,面前坐着一个又一个新媳妇,凤冠霞帔,满脸羞怯。秋月面无表情地帮她们拆发髻、梳头、戴枷、插枷条。那些新媳妇的脸在秀兰的脑海里一张张闪过,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秀兰打了个寒颤。
    “少奶奶,莫着急,还有铜锁。”


    秋月的声音把秀兰又拉回了现实。
    她伸手摘下挂在枷侧铜搭扣上的那把黄铜小钥匙,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黄铜锁。那锁只有拇指大小,錾着云纹,锁梁是弧形的,锃光瓦亮。


    小丫头将锁梁转开,穿进插条露出的那一头的洞眼里。
    然后她将锁梁按下去,“咔嗒”一声,锁上了。


    明远过来,伸出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拔下钥匙,揣进了袖袋里。


    秋月在一旁看着,目光平静。
    她看着少爷将钥匙收好,又福了一福,声音淡淡道:


    “少爷,少奶奶,奴婢告退。”
    “下去吧。”陈明远道。


    秋月转身,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她回过头来,看了秀兰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


    秋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秀兰端坐在床沿上,铁枷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着她,不许她动,不许她逃。新妇垂下眼睫,看见枷面上那个“陈”字圆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脉搏在跳。


    明远他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秀兰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会先说什么,训诫几句,或者像方才拜堂时那样,隔着红绸捏一捏她的手。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蹲下去,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凤鞋鞋尖从嫁衣裙摆下露出来,红缎面上绣着金线的鸳鸯,鞋口缀了一圈珍珠,是秀兰的娘一针一线缝的。出嫁前那晚,娘坐在炕上,灯下穿针,手有些抖,说了句


    “到了婆家,脚要稳,心更要稳”。


    明远伸手,握住了她的左脚踝。
    隔着鞋袜,秀兰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手握得不紧,却也不松,就那么稳稳地托着。他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的膝头上,另一只手去褪它。


    凤鞋被轻轻脱下。


    白绫袜上绣着一小朵红梅,那是开脸那天秀兰自己绣的。明远看着那朵红梅,嘴角微微弯了弯,手指勾住袜口,慢慢往下卷。白绫袜褪下来,露出一只光洁的女脚。脚背白净,脚趾匀称,趾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


    秀兰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不是冷,是羞。女儿家的脚,从不让外人看见的。如今就这样被他握在手里,搁在膝上,看得仔仔细细。她脸上烫起来,像有人在她脸颊上贴了一团火。


    同样的动作。解鞋带,脱凤鞋,褪白绫袜。那只右脚也露了出来,同样白净,同样匀称,唯有足弓比左脚略高一些,衬得脚背的弧线更加分明。


    明远一手握着新妻的右脚,另一只手伸进袖袋里摸索。


    秀兰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纸包裹着。明远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青花的,瓶口用红纸封着。他用牙齿咬住红纸的一角,轻轻一扯,纸封被撕开,露出瓶口里艳红色的油膏。


    明远把那小瓷瓶托在掌心,低声道:


    “这是凤仙花的油汁。”
    “娘说,新妇过门第一夜,要把脚趾染红,往后日子才算有颜色。”


    秀兰怔了怔,眼睫轻轻一颤。
    她从前听过这风俗,却不曾真见过。闺中姐妹偶尔说起,也只是红着脸偷笑,说那是夫妻之间最私密的事情。如今轮到自己,竟比想象里还羞人。


    明远拔下发簪,在瓶口轻轻挑了一点膏子。艳红色的膏体黏稠温润,带着淡淡草木香。他握着秀兰的右脚,拇指压在她柔软的足心,像怕她缩回去似的。


    “别动。”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秀兰哪敢动。
    她只觉得那只脚被他捧在掌中,热意一路从脚趾烧到了耳根。


    明远低下头,神情竟认真得像在写字作画。他用簪尖蘸了膏子,先轻轻点在她的大脚趾甲上。那一点红落下去,像雪地里骤然开出一瓣梅。


    秀兰的身子轻轻一颤。


    不是疼。
    那膏子凉丝丝的,可他指腹按着她脚背时,却又烫得惊人。两种感觉缠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乱了。


    明远慢慢把红膏推匀。
    他动作很稳,从甲根一点点抹到边缘,连月牙似的弧度都描得细致。烛火映着那抹红,颜色渐渐鲜亮起来,衬得她本就白嫩的脚趾越发玲珑。


    “真好看。”
    明远说得很轻。


    秀兰心里一慌,脚趾立刻蜷紧了些。
    可她越是羞,脚趾越显得活生生的,像春水里受惊的小鱼。


    明远看得笑了。
    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趾尖道:
    “才染一个,就躲?”


    秀兰咬着唇,小声道:
    “哪有人这样一直盯着足儿的。。。”


    “我是你夫君。”
    一句话,叫秀兰再也说不出别的。


    明远继续替她染剩下几枚足趾。
    每染完一个,便低头细细看一会儿,像在欣赏什么珍贵物件。红色一点点铺开,从大趾到小趾,最后十枚趾甲都染得鲜艳润泽,仿佛白玉上嵌了胭脂。


    待右脚染完,明远又把她左脚托起来。
    那只脚因为紧张,足弓绷得微微发颤。明远掌心覆上去时,秀兰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痒?”
    她红着脸点头。


    明远故意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她的足心。
    秀兰一下子缩了腿,险些把膝上的裙摆都带乱。可还没来得及躲开,又被他重新握住脚踝。


    “再乱动,红就染歪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的笑却压不住。


    秀兰只好低下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由着他把剩下那只脚也一点点染完。
    等最后一枚小趾染好时,明远把她两只脚并在一起,放在烛光底下看。


    白绫袜散落一旁,两只雪白的玉足安安静静搁在他掌中,十枚趾甲红得像初开的海棠。那朵绣在袜口的小红梅,倒像忽然活了似的,与她足尖的颜色映成一片。


    秀兰被他看得受不住,终于轻轻踢了他一下。
    “别看了。。。”


    女儿家的声细,细得几乎听不见。


    约莫个把时辰过去,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作响。秀兰一惊,本能地想缩回脚,明远却稳稳托着她的足踝,低声道:


    “莫慌,是爹娘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掀起,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
    明远的母亲王氏端着一盏红烛走在前面,陈老爷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盘上覆着红绸,不知底下是什么。


    “哟。。。”
    王氏一进门便笑开了,目光落在秀兰那两只被明远捧在掌中的玉足上,红红的趾甲映着烛光,水润润的,像刚从春水里捞出来的花瓣:


    “这足红染得好,红艳艳的,十全十美。”


    陈老爷走到床尾,端端正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染得匀净,往后日子也齐整。”


    秀兰羞得说不出话,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那十点红,跟着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王氏走到床边,目光从秀兰的脚尖移到儿媳颈间那副乌黑沉重的铁枷上。她将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庄重的神情。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枷面上那四个阴刻的字。“柔”“顺”“贞”“节”,指腹顺着笔画的凹槽慢慢滑过,像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
    “这四个字,是我们陈家媳妇的本分。戴上了,就是陈家人了。”
    王氏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陈老爷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春凳上,掀开红绸。秀兰抬眼看去,只见托盘里放着一只银光闪闪的物件,是一只脚镯。那脚镯有小拇指粗细,银质极好,烛光一照便泛起柔和的白光。镯面上錾着缠枝莲纹,枝叶缠绕,花朵饱满,每一片花瓣都刻得细细密密。镯口处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錾着福字,风一吹便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这是喜镯,贤媳儿,娘给你戴上。”


    王氏从托盘里取出那只脚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她弯下腰,一手托起秀兰的左脚,拇指按在秀兰的足踝内侧,找准了位置。那脚镯的开口处有一个精巧的活扣,王氏指腹一按,活扣弹开,她把镯子套上秀兰的左脚的足踝,又按了一下,活扣合拢,严丝合缝。


    银铃铛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这是我们陈家给新妇的见面礼,也是规矩。”
    “脚镯一戴,便是拴住了。一只脚留在娘家,一只脚踏进陈家。往后走到哪儿,叮叮当当的,听着声响,就知道是陈家的媳妇。”


    王氏直起身,看着秀兰。


    陈老爷站在一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年长者的沉稳:
    “脚镯锁住脚,枷锁住心。脚稳了,心也就稳了。”


    王氏点点头,转过身看了陈老爷一眼。


    “好了,这枷戴了有些时辰了。”
    王氏说着,俯下身去。她先摸了摸枷面上那四个字,像是在跟它们道别,然后捏住那把黄铜小锁,取来黄铜钥匙,将钥匙****锁孔里。


    “咔嗒”一声,锁开了。
    王氏拔下那四根黑铁插条,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插条落在她掌心,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她和陈老爷合力托住枷的两扇,轻轻一掰,枷页从秀兰颈间分开,沉甸甸地卸落将下来。


    秀兰的脖颈****出来,暗红色的绒布印记像一圈淡淡的吻痕,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片温热。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王氏将那副【洞房枷】放在托盘上,红绸重新覆上去,盖住了那四个字。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


    “枷解开了,福气就来了。往后你就是正正经经的陈家人了。”


    陈老爷也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好,好。枷也解了,脚镯也戴了,该说的吉利话也都说了。”


    他看了明远一眼,又看了看秀兰,眼中咪咪一笑。
    “往后的事,就交给你们小两口了。”


    王氏拉着陈老爷往门口退了两步。
    又回过头来,朝明远使了个眼色,轻声道:
    “夜深了,该歇着了。”


    明远心中是娘亲暗示二人洞房之时已至,耳根微微泛红,遂端端正正应了一声:
    “儿子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外间隐约传来王氏和陈老爷低低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只听得一句:
    “。。。这媳妇我瞧着好,那脚生得也白净,脚镯戴着正好。。。”


    脚步声远去了,外间的说话声也渐渐被风声吞没。
    屋里忽然静得出奇。


    红烛跳了两跳,烛泪顺着烛身慢慢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小滩。


    秀兰坐在床沿上,脖颈上那道暗红色的枷痕还温温热热的。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片皮肤,微微有些发烫。脚踝上的银脚镯随着她的每一记动作,铃铛都会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叮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明远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掠过她被散开的青丝,落在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上。那双手微微发颤,指尖还在羞涩地绞着衣角。


    明远的目光中有了些热辣辣的东西。
    很明显,他想要女人的身子了。


    明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还是傍晚时候丫鬟们备下的,早已凉透了。明远弯腰试了试水温,眉头微微皱了皱,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唤了一声:


    “秋月,热水。”


    声音不高,但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秋月端着一只冒着白汽的铜壶走进来,她低眉顺眼,将铜壶放在盆架上,朝明远福了一福,又朝秀兰福了一福,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也没多看秀兰一眼。


    房门重新合上。
    明远将铜壶里的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他试了很久,手指在盆里搅了又搅,直到觉得水温合适了,才直起身来,端着脸盆走到床前,放在脚踏上。


    他在秀兰面前蹲下来,动作自然而从容,像是做过许多回似的。


    秀兰垂着眼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是赵镇赵家的大姑娘,虽说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替她做这些事。
明远伸手去握她的脚踝。


    秀兰微微一缩,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那十枚染红的趾甲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十颗小小的红豆,嵌在白玉般的脚趾上。


    “别躲。”
    明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将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


    水温恰到好处。


    热水漫过秀兰的脚背,从脚趾缝间流过,温温热热的。秀兰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明远的手探进水里,握住她的脚,拇指在她的脚背上慢慢揉按。他的力道不轻不重,从脚背到足弓,从足弓到脚跟,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像是要把她一天积攒的疲乏都揉散了。


    秀兰的白皙脚趾,在水里微微舒展,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那十点红在水光里荡漾着,明暗交错,恍惚间像是真从脚趾间生出了花瓣。


    明远没有看她,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她的脚。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脚趾缝一根根捋过去,指腹触到她趾甲上那层薄薄的红膏,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水声细细碎碎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


    洗完,他将她的脚从水里托起来,搁在自己的膝头上,用干帕子轻轻擦拭。帕子从脚趾擦到脚跟,从脚跟擦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擦得仔仔细细。擦到脚踝处那只银脚镯时,他的手指顿了顿,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只小铃铛。


    “叮铃。。。”
    一声轻响。


    “娘说得对,脚生得真白净。”
    明远忽然说道。


    秀兰羞得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把脸埋在散落的头发里。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红得快滴血的耳根。明远没有追着她看,只是将她的脚轻轻放在床沿上,站起身来,走到盆架前倒了洗脚水,


    明远将铜盆放回原处。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扁扁的紫檀木匣子。那匣子不大,只有巴掌宽,一尺来长,匣盖上刻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用的是浅浮雕,线条流畅婉转。明远捧着匣子走回来,在秀兰身边坐下。


    秀兰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明远打开匣盖。匣子里铺着一层杏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东西。秀兰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颜色鲜红鲜红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远用指尖轻轻拈起那东西的一角,抖开,
是女人穿的物件,一件肚兜。


    见了此物,秀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肚兜,用上好的杭罗裁成,质地轻薄通透,灯光一照,几乎能透过去。肚兜的形制是传统样式,上端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素净光洁,再无他物。肚兜的下摆是圆弧形的,两侧各有一条细细的带子,带子头上缀着小小的银坠角。整件肚兜红得像一团火,却又轻得像一片云,在明远指间微微晃动。


    肚兜上用金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花朵饱满丰腴,枝叶缠绕攀援,从下摆一直延伸到胸口。金线明晃晃的,银线亮闪闪的,在烛光下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绣在了这方寸之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口处绣着的那对鸳鸯。那对鸳鸯比肚兜上所有的绣花都要精细。雄鸳的羽毛用墨绿、宝蓝、深紫三色丝线层层叠绣,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在光线下泛着华美的光泽。雌鸯则用淡赭、浅褐、米黄三色,姿态温柔,微微侧着头,像是正与雄鸳喁喁私语。两只鸳鸯紧紧挨在一起,翅膀贴着翅膀,头碰着头,像是谁也离不开谁。


    秀兰看着那件肚兜,脸更红了。
    她认得这绣工,这是她们赵镇绣娘的手艺。


    明远将肚兜轻轻放在床褥上,站起身来,走到秀兰面前。
    “起来。”
    他说。


    秀兰应声站起来,腿有些软,站得不太稳。明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稳住了才松开手。他绕到她身后,手指触到她嫁衣的系带。那系带系得很紧,打的是个死结,是早上出门时秀兰她娘亲手系的,系的时候嘴里念叨着


    “系紧了,到了婆家再解开,才算进了门”。


    明远的手指很灵巧,解了一会儿,死结松开了。


    嫁衣的系带一根根被他解开,大红的嫁衣从秀兰肩上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摊艳红的晚霞。嫁衣既除,秀兰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的中衣,薄薄的,透透的。烛光一照,几乎能看见底下的奶房。她抱着胳膊,低着头,不敢看明远,更不敢看他身后那件红得像火的肚兜。


    明远没有急着让新妇除衫,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
    那道被铁枷勒出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圈淡淡的红线,缠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明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道红痕。秀兰微微一颤,肩膀缩了缩。


    “疼吗?”
    他问。


    秀兰摇了摇头。


    明远的指尖顺着那道红痕慢慢滑过,从颈后滑到颈侧,从颈侧滑到肩头。他的指腹很暖,触感轻柔得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秀兰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那锁骨纤细秀气,像一弯新月,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远收回手,拿起那件肚兜。


    “把衫除了,换上这小衣儿。”
    他声音低低,但说得很直接。


    秀兰接过肚兜,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杭罗,滑滑的,凉凉的,像一捧春水从指缝间流过。她低着头,红着粉脸儿,出葱指,解开了中衣的扣钮。素白的中衣从肩上滑落,秀兰身上就只剩下一件,是件素净小衣儿。藕色的,没有任何绣花,只在边缘处滚了一圈细窄的花边,用系带系在脖子后边的。


    那是女儿家的贴身衣物,从来不给外人看见的。


    秀兰背过身去,飞快地解开系带。抹胸从身上滑落的那一刻,她觉得浑身都凉飕飕的,像是被剥了一层壳。她来不及多想,将那件大红肚兜套上脖子,顿时凉丝丝的。她伸手去系背后的带子,可手指发抖,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


    明远凑过来,他的手指接过了那两根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拉,将带子系紧了。他的指尖在她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触到那片光滑的皮肤,温热而细腻。秀兰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上,温温热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桂花油的香气。


    他系完带子,却没有退开。


    秀兰低着头,羞涩地看着自己胸前那对白鸳鸯隔着肚兜在烛光下潺潺晃动,带着金线银线一闪一闪的。红肚兜的布料实在太薄,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层薄薄的杭罗贴在身上,又凉又滑,像一层水膜覆在女体上。女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锁骨分明,肩头圆润,手臂纤细,乳尖翘翘。


    “好看。”


    明远看了很久,叹道。


    秀兰的脸红得要滴血,可她没有躲,也没有缩。
    她是陈家的媳妇了,明远是她的夫君,她没有什么好躲的。


    明远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秀兰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的  ,像老鼠在纸堆里钻来钻去。过了一会儿,明远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绳。


    那绳有筷子粗细,用上好的蚕丝捻成,绳身光滑紧实,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绳的两端各缀着一只小小的玉珠子,珠子是白玉的,只有豌豆大小,雕成莲蓬的形状,小巧玲珑,精致可爱。


    红绳在明远指间缠绕了两圈,他拉了拉,试了试绳子的韧度。
    秀兰看着那根红绳,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隐约听说过这种事。
    赵镇那些嫁了人的姐姐们,回娘家的时候,私底下悄悄说过的。


    洞房花烛夜,有些男人喜欢用绳子把新娘子大剌剌地绑起来,有说是“捆仙索”,亦有说是“鸳鸯缚”。有的女人说起来会红着脸啐一口,说那些男人“不正经”。有的女人说起来会咬着嘴唇笑,笑得意味深长。还有的女人,甚至描述得更露骨。她们会描述那些用来捆女人的都是些怎样的绳子,被绑的女人是端庄地穿着衣裳,还是剥光了变成赤膊,随后绑成白白的“人肉疙瘩”。


    喜欢聊这些事情的女人,一般都有些年纪,至少亦是婆姨之类。她们聊的内容细节,秀兰只是觉得新奇,往往听过就忘。曾有个十六岁的年轻小媳妇,也泣诉过类似的故事,那个故事秀兰就印象特别深一些。那姑娘说,她的夫君是采药为生的,他喜欢用野山藤搓的绳子来绑她。秀兰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把新娘子绑起来。此刻看着明远手里的红绳,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远走到床前,将那根红绳放在床褥上,转身看着秀兰。


    “上床去。”
    他说。


    秀兰咬了咬唇,扭着脚趾,爬上了床。


    紫檀木的架子婚床,非常大。
    床褥柔软,蚕丝龙凤纹的褥面滑滑的。秀兰的膝盖跪在上面,有种微微打滑。她爬到床的正中间,跪坐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褥面上的流苏。


    红烛的光透过绣金的帐幔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红纱。
    帐幔上绣着的鸳鸯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藏在水草深处,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


    明远上了床,在新妻面前跪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静静地看了她一阵。


    随后,明远伸手拿起那根红绳,在指间绕了两绕。
    绳子不算太长,约莫七尺,细细的,光滑柔韧,透着淡淡的胭脂色,和秀兰身上的肚兜倒像是一对。


    “转过身去。”
    他说。


    秀兰依言转过身,背对着明远跪好。她的脊背绷得笔直,蝴蝶骨在薄薄的肌肤下微微凸起,肚兜的系带在背后打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两根丝带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着。


    明远先将那根红绳对折,挽出一个绳圈。
    他将绳圈从秀兰头脖颈压下,紧贴着她的后颈,用力勒了勒。绳子贴着皮肤,微微陷进去,在颈后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绳子的两端从肩膀披下,顺着肩窝勒入,又从腋下穿过,绕到了她的身后。


    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垂下的红绳,心里头怦怦直跳。


    “未曾想,夫君在行周公之礼前,还要将新妻是这样绑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道。


    明远将绕过腋下的绳子,在秀兰上臂缠绕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红绳不停勒箍着新妇的手臂,将皮肉紧紧勒住。秀兰感觉自己的手臂渐渐发紧,血液流动变得慢了,指尖亦微微发麻起来。四圈,五圈。。。五个绳圈,终于整整齐齐地排上她的上臂,一个挨着一个,密层层、紧紧的。


    “明远。。。”
    绑至此时,秀兰喊了一声夫君的名字,但意味未明。


    明远听见,顿了一顿之后,未去理她,又继续绑。


    绳子缠完了五圈,明远将绳头收拢到秀兰的手腕处。他用剩下的绳子,在她两只手腕上绕了几圈。打结的时候,纵横各紧紧扎了两道,遂将妻的两只手腕并拢给紧扎到了一起。秀兰试着挣了挣,手腕被绑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随时动弹不得,不知咋的,新妻的心****一股不知如何言说的甜蜜来。。。


    但这还没有完。


    明远将绑着秀兰手腕的绳子向上提起,用力拉高。秀兰的手臂被迫在背后抬升,手肘弯曲,手腕被拉向背部的中心。绳子绷得紧紧的,勒入她腕间的皮肉里,这会儿疼得有点紧了。她闷哼了一声,咬着唇,一直没好意思叫出来。


    明远将上提的绳子穿过她后颈的那个绳圈,用力一拉。秀兰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手腕被拉到了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高高吊起,固定至背部正中。绳子的张力从手腕传到脖颈,又从脖颈传回手腕,形成一个闭环。新妻就觉得自己臂膊与手腕之每一处都在受力,每一处都在收紧。


    秀兰跪在那里,双臂被反绑在身后高高吊起,胸口不得不向前挺出,脊背弓出一个屈辱的弧度。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肚兜的艳丽缎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甚是诱人。


    明远还没有停手。


    他又取了一根红绳,对折,挽了个绳圈,再次勒上秀兰的脖颈。这一次他勒得更紧一些,绳圈紧贴着喉咙,她能感觉到绳子的纹路压在气管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绳子的摩擦。他在她身后将脖圈儿系紧,打了个结。两股红绳在她颈后交汇,一根是吊着手腕的主绳,一根是勒着脖颈的副绳。交错在一起,构成一副错落有致的“绳像”。


    秀兰试着扭头看了看,只能看见自己后背垂下的残绳绳头。红艳艳的,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她的双手被高高吊在背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由,只能保持着这个挺胸弓背的姿势,跪在柔软的床褥上。


    红烛的光透过绣金的帐幔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红纱。
    帐幔上绣着的鸳鸯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藏在水草深处,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


    明远在她面前盘坐下来,静静地看了她一阵。


    帐幔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红彤彤的,暖融融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颜色。秀兰的皮肤在这红光里显得格外白皙,肚兜上的金线银线在暗光中反而更加耀眼,一闪一闪的,像是藏在深水里的宝石。红绳在女儿家的身上盘绕交错着捆绑,绑绳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好看。


    “疼不疼?”
    明远问。


    “这阵仗,感情是要绑着去杀头了。。。”


    秀兰张嘴嗔道,那根勒着脖颈的绳子让她说话有些费力。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哑哑的。


    明远凑过去,伸手摸了摸秀兰被吊在背后的手腕。指腹摩挲着绳子和皮肉相接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慰什么。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了帐幔上的鸳鸯。


    “绑起来,才好要你的身子。。。”
    秀兰一听这话儿,小脸蛋子腾地一下就红了。


    红烛又爆了一声灯花。


    明远的声音还在耳畔萦绕,热气却已经沿着耳廓一路爬下来,钻到心口里去。秀兰只觉得一颗心儿“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像有人在胸口敲鼓,连那两团软肉都跟着微微发颤。她想说句什么话来挡一挡,嘴张了张,却被那根勒在喉间的红绳拦住了,只漏出一声含混的嘤咛。


    明远做事倒是有爷们儿风范,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的手从她腕上离开,沿着脊背慢慢往下滑,滑过绑绳勒出的沟壑,滑过细汗濡湿的肌肤,最后停在了新妻肚兜的系带上。那是两根细细的红绳,在腰后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结扣小小的,鼓鼓的,像一只敛翅的蝶,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等他。


    他捏住那两根绳头,轻轻一抽。
    肚兜的前襟失去了最后的牵绊,软塌塌地垂落下来。秀兰本能地想缩一缩身子,可双臂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被绳子固定在跪坐的姿态里,哪也缩不了,哪也藏不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绣着艳丽纹样的绸布从胸前滑下去,滑过高高隆起的那两团颤巍巍的软肉。最后堆叠在腰间,像一朵开败的花。


    “明远。。。”
    新妻叫了一声,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明远没有应。


    他的目光定在那里,落在那两团被红绳衬得越发雪白的乳儿上。
    那两团软肉,甚是丰盈,沉甸甸的,像新剥的荔枝肉,润润的、嫩嫩的。顶端的蓓蕾却是另一种颜色,不是大红,不是朱红,是浅浅的粉。微微翘着,怯生生地迎着夫君的方向。


    “尚缺一根!”


    明远忽然拍了一记大腿,又续了段绳子上去。绳子从新妻的锁骨处勒绑过去,绕过肩胛,在胸前交叉成一个“X”形。绑绳将这两团软肉从下方托起来,勒挤在一起,让中间那道深深的沟壑显得更加幽邃。红绳勒进雪白的皮肉里,勒出浅浅的凹陷,像是雪地上落下了一枝红梅,又像白瓷上描了一道朱砂。红的愈红,白的愈白,总之已然妖冶得不像话!


    “烛儿吹了吧。。。”


    至此,明远爬下床来,“呼。。。”地一声,将红烛大力吹熄。
    接着又翻身上床,准备与被红绳捆住了的新妻秀兰开始新婚的鱼水之欢。


    木制婚床上,新妻秀兰之白嫩肉身依旧被紧紧捆绑。
    黑暗中,一副女体被紧紧捆绑的感觉,对秀兰这样的乖巧女儿家来说,是今生从未有过的。那是一种又紧又羞的感觉!


    夫君明远,似乎倒是不急。
    他一双大手,在新妻胸脯之上,隔着红绳,来来回回,摸了好个通透。摸得腻了,换成揉与捏那妻的翘尖儿。妻避之不及,但黑暗中,亦看不清脸上究竟有多少愁苦之色。揉与捏都用尽了,又用指尖去在妻的晕上团团地打圈儿。妻的晕,黑暗中亦瞧不真切。反正团团绕之间,明远觉得那是一片开阔地儿,遂玩得颇有兴致。


    “真会玩儿!”


    身为鱼肉的新妻秀兰,脸蛋儿已然火烫烫。
    她此时没有躲避之策,也只能口中再且嗔道。


    晕子亵玩一顿之后,那手又转去新妻腋下。
    腋下之物,与那女儿足趾一样,亦是非夫君不可观之私物也。明远每每想到此处,便心魄荡漾。新妻之腋下,与他所想之不同。摸着黑儿那么一摸,竟是蓬蓬松松的一大丛。明远脑海中想着新妻白嫩嫩的肉身上,腋下那黑油油的两丛助兴物,一时间马上便“剑指南天门”了。


    借着势头,三两下,明远就将新妻降伏。
    话说秀兰,在前几个回合,还强忍坚持。
    在那劲头最强的最后一个回合,终究还是忍将不住,浪声大叫了几声。


    也不知,是否传到相隔不远的家公家婆的房中去了?


    秀兰被降伏之后,松了绳子,此刻周身已是软烂一滩了。


    月余后,秀兰的娘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中无非是问身子可好、婆家待她如何之类的话。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字迹比前面小了一号,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


    “那夜,疼不疼?”


    秀兰看了,脸上红了一红,将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回这一句。


    倒是隔了几日,三姨太来串门,坐着喝茶时闲闲地说起一桩事。
    东村的张家,去年娶进来的媳妇,今年开春就跑了。


    “跑啦?”
    秀兰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跑啦。”
    “半夜翻的墙,顺着村后的官道一直往南跑,跑到天亮被家里人追回来了。你猜怎么着?”
    三姨太嗑着瓜子,语气淡淡的。


    秀兰摇头。


    “回来以后,她婆家来人,帮着把那副【阳枷】给她重新戴上了。”
    “这回没解,戴了整整三天。”
    “谁去说情都不好使,连村长去了,她婆婆都只说了一句,‘枷不戴紧,心就野了。’”
    三姨太一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一边撇着嘴道。


    秀兰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茶碗里浮沉的叶片。
    三姨太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别怕,你们陈家没这么厉害。明远和你,还挺般配的。”


    秀兰还是没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又过了些日子,秋月在院子里晾被褥,秀兰路过时停下脚步,看着她把那床大红龙凤纹的褥子抖开,搭上晾竿。褥面上还残留着一滩红迹,是某次行房不小心染上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秋月。”
    “少奶奶。”
    秋月转过身,垂手站着应道。


    秀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说了句:
    “晚上多加个菜,明远从县城回来。”


    “是。”


    秋月低下头,继续抖那床褥子。
    秀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秋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风穿过晾着的衣裳时发出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在叹谁。


    到了秋天,秀兰的肚子大了起来。


    王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炖补品,鸡汤、鱼汤、猪蹄汤,轮着来。
    陈老爷子也难得露出笑模样,逢人就说:


    “我们陈家要添丁了!”。


    明远从县城回来,带回一包酸杏干,说是省城新开的铺子,专门给害喜的女人吃的。他把纸包放在秀兰手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心,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秀兰拈起一颗杏干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明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


    “你笑什么?”
    秀兰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明远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上。


    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秋月正在收被褥。那床龙凤纹的褥子,红不再是原来的红,已经被洗得稍稍淡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在里头踢了她一脚,力道不大,轻轻的一记。


    又一年春天,秀兰生了个大胖小子。


    满月那天,陈家大院又热闹了一回。
    虽然没有成亲时那般铺张,但流水席还是摆了几桌,亲近的亲戚都来了。王氏抱着孙子不肯撒手,逢人就掀开襁褓给人看:“瞧瞧这眉眼,多像明远小时候!”


    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难得地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老眼里头竟有些湿意。


    三姨太凑过来,逗了逗孩子,然后直起身,去看秀兰。


    秀兰靠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累,也许是别的什么。


    “秀兰,还好吧?”
    三姨太关心地问道。


    “还好。”
    秀兰笑了笑。


    三姨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那东西,有用过吗?”


    秀兰知道她问的是【阴枷】,原不想回她。不过,后来还是点了点头。
    三姨太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孩子了。


    那天夜里,秀兰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厢房里明远和孩子姥姥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道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光滑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秀兰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忆起成亲那天的那顶八抬大轿,仿佛看见了红绸像蛇一样在风中扭动,看见了那副乌黑的洞房枷上“柔顺贞节”四个大字。最忘不了的,是洞房夜明远绑自己的时候,红绳勒进白肉时的那种勒痛。


    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透出来的光不再是喜气洋洋的红,而是暖融融的橘黄。
    灯笼上贴的双喜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簌簌地响。


    秀兰身边的孩子,哼哼了一声,她赶紧睁开眼。
    女人侧过身,赶紧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


    “乖,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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